◎作者:張曼菱◎出版社:三聯書店◎2014年1月出版
  本書是北大中文系78級學生、作家張曼菱回憶北大生活(在校期間和畢業以後)的新作。該書以作者親身經歷為主要內容,涉及北大的領導、老師、同學等各種人物,以及發生在北大或者與北大有關聯的種種事件。描述生動、人物鮮活,傳達了作者體驗和理解中的獨特北大,為瞭解那空前絕後的一代大學生的校園生活以及北大的風格和傳統提供了很有意思的材料,也可從中感受到當時的時代氛圍。
  李澤厚的文采很好,《美的歷程》不像一般史學與哲學書那麼艱澀
  陳愛蓮將《紅樓夢》中的《葬花詩》編為舞蹈,來北大表演,之後為她召開了一個小型座談會。
  她人瘦瘦的,有些疲憊的樣子。
  我贊賞她的追求,但看了表演,感覺不像葬花,像“天女散花”。
  她承認借鑒了梅蘭芳先生。
  我說,不能因為都是“花”就混為一談。我想象的“黛玉葬花”,應該是一支悲涼的小夜曲。可她的肢体語言沒有到位。
  後來也沒有看見這個節目再演。舞蹈表現詩歌,其實很浪漫。經歷狂躁年代之後的中國,也許還沒有培養出一批優雅、傷感的創造者與欣賞者。《紅樓夢》電視劇的拍攝和走紅,是很多年以後的事了。
  陳愛蓮是一個先行者。將古典名著搬上舞臺,她的追求是對路的。電影《沙鷗》上映,表現了創作者對時代的敏感度。體育成為鼓舞全國人民自信心的重要話題,運動員成為最新的時代偶像。拼搏和再度拼搏,正是我們這一代人的精神特征。
  《沙鷗》導演張暖忻來到北大,她收穫的是人們的熱情贊揚。演員選得好,是一個剛毅而不甚漂亮的角色,有真實感,像個運動員。這部電影在美學上是有獨創的。《沙鷗》是應時而生的一部成熟之作。它脫出了此前如《海霞》之類的電影按照“革命”和“階級”模式說話編造故事的格局,來到了現實主義的廣闊道路上。
  那天我的發言,張暖忻很註意地聽取。沒想到,我倆的因緣還在後面,結出碩果。
  到處發言,無拘無束。這對於我來說是一個快樂的境界。感覺就像是接住一個發過來的球,然後投籃,或者把它漂亮地傳回去。都是社會名流,來幫你鍛煉思維,又沒有人來跟你較真。這真是北大學子的特殊待遇啊。
  記不得是哪一位老師說的:“在校園裡要把該犯的錯誤都犯完,到社會上去,可不能犯。”因為學校不會給你記賬。社會可不一樣,一切負面的後果都會堆在你的人生道路上。這番話使我更加隨心所欲。
  當時出來一本新書,立即風靡“文、史、哲”三個領域。這就是《美的歷程》。
  “文革”的洗劫,使人們對自己的“根文化”和“本歷史”麻木淡忘否定,陷入一片迷茫空白的泥沼。李澤厚及時地以完整形式梳理了中華“以史為序”的文化審美體系,事關重建民族自信心,貢獻很大。我去圖書館排隊借到這本書,一口氣把它讀完了,然後就有點“不過癮”的意思。
  讀的時候,吸引力是很大的。對於有一點中國曆史文化常識的人來說,這本書立刻調動起沉睡在腦海裡的那些斑斑古跡和浩瀚文捲,進行了一次暢快的梳理。
  不滿足的原因是,它僅僅是“梳理”,漂亮的梳理。
  李澤厚的文采很好,這本書不像一般史學與哲學書那麼艱澀,而是洋溢著詩意激情。這應該是一個創新。
  然而,他似乎很滿足自己這種形式上的美,沒有在思想方面作出深刻的創新。
  在整體的構局上,作者有種“削足適履”的彆扭,他莫名其妙地追求一種勻稱的佈局,使每一個章節,使前後不同的朝代,都處於幾乎“同等字數”的控制下。
  像以往一樣,他將唐宋時期用濃墨重彩突出,而對於明清卻簡略而過。這就違背了成功之訣:“詳人所略,略人所詳”,成了人云亦云。這就使這本《美的歷程》成了複習舊課,而不是異軍突起。而明、清這兩個朝代,恰恰是對現代中國影響最大最直接的朝代,明、清文化值得重新評價。這本來是這本書和李澤厚可以作出的新的創意。
  受父親影響,我一直對李贄和《紅樓夢》情有獨鐘,而“性靈說”卻沒有在李澤厚的筆下占有一個顯著位置。
  人和文字、文化的關係,沒有一個時代比清代更加切近。中國對文字歷來有所崇奉,中國人與文字的關係是從神靈開始的,後來的關係有些像是“君臣”。到唐、漢、晉之後,人與文字之間變得隨意,好像是鄰居、親朋。而在清代則變得像是戀人那麼親密無間了。文字可以“表達”人的一切。
  《金瓶梅》、《紅樓夢》以及清詩,都有這種進步。
  我給李澤厚先生寫了一封信,寄到哲學所。信里沒有什麼客套,上來就是談這本書的不足,就好像他是我的同學似的。回信很快來了,李澤厚說很希望能跟我談談,請我周日上他家去。我就去了。
  高牆小院,很安靜。客廳兼書房,敞開的門對著院牆,傢具厚重而簡單,桌上放著一兩部書。整個品位凝重雅緻。李澤厚其人倜儻,風度翩翩。
  他給我沏茶的時候,我就拿起桌上的書翻,是一本《中國妓女史》。我說:“中國妓女與外國不一樣,法國的娜娜就是‘賣肉’,中國妓女對文化是有貢獻的。例如,薛濤箋。她們幾乎是唐詩宋詞的推動者和傳播者。”
  李澤厚那天對我說,我對《美的歷程》的批評是對的,他自己也已經感覺到了。本來他在明、清部分寫了很多的內容,只是出版社要求字數壓縮,只有壓掉了,並不是有意求均衡。希望以後再版的時候,把這一部分延伸。明、清是中國人本思想的萌芽,對當代的影響最深,應該重點論述。
  回來後,舍友悅和莎都說,“你怎麼一個人去了?邀他來北大跳舞,讓我們也見識見識吧。”
  我就又寫一信。李澤厚果然應邀而來,就在我們宿舍里,放著音樂和悅共舞了一曲。
  (連載十三)  (原標題:北大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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